《屋檐下的交会》:当一个人被诊断有精神疾病,其职业专长及技艺

2020-06-10 18:41:46编辑:

精神病人真实的生活样貌,究竟是如何?

我因为这份工作需要走入社区、踏进别人的家门,而有机会见到精神病人各式各样的生活样貌,其中固然会遭遇人们病情不稳定的时候,但更常见的是病情小有起伏、但整体稳定的个案。像是上述的阿荣,在经过药物治疗后,目前仍有自言自语、傻笑的残余症状,虽然能力较为退化,也难以使用流畅的口语沟通与他人互动,但仍保有听音乐的兴趣,这就是他身为人,即使带病的日常样貌。

阿荣是病情较为稳定,但因认知功能减退,而需要仰赖家人近身看顾;有些精神病人则不需要家人随伺在候,每天都过着规律稳定的生活。

信昌与妤洁是一对年约40的兄妹,皆被诊断为思觉失调症。我每次去访视,都很难遇到他们,幸好,他们的父亲愿意接受访视,他说:「他们两个都固定看医生,服药都自己来,不用我提醒。你想遇到他们,需要碰运气,信昌每天行程都很固定,上午8点準时出门到图书馆看书,然后会去运动场散步,傍晚6点前一定会回到家。」

妤洁也是每天都会出门走走。我第一次遇到她,她正準备出门,整个访视过程,她的态度和善,对答流畅,语意连贯,除了表情略微生硬以外,就是很稳定的个案。

再一次看到妤洁,是在她家楼下,我在等待爸爸下楼面访的空档,看见她穿着洋装,略施淡妆,侧揹一只小皮包,彷彿要上班的打扮。她看到我,轻轻点头致意就信步离去。随后我跟爸爸提到了这件事,他说:「对啊,她出门都会穿得很整齐,她认为逛街就是要打扮得漂漂亮亮,所以每天都这样穿。」

正当我好奇妤洁会去哪里时,爸爸自行说出了答案:「你不要看她都不说话、面无表情的样子,虽然看起来跟其他思觉失调的人差不多,但她喜欢逛街,反正坐公车不用钱,她常常一个人坐到商圈,然后逛一整天。我们一开始也不放心,不是怕她会对人怎幺样,她从来没有暴力行为,我们是担心她在街上被人家强力推销,骗去买什幺很贵的东西。我太太跟过她几次,发现她不会,我们就放心了。」

妤洁的这个习惯,一直到我结案后两年,某个傍晚在办公室附近买便当,突然瞥见她从身后走过去,虽来不及打招呼,但仍可清楚看到她宛如上班族的装扮,我想这两年多来,她还维持着生活的日常,一如往常。

像这样病情稳定,自然地在社区活动、搭车移动的精神病人,其实不在少数,然而认为精神病人皆有攻击性、会扰乱社会秩序,仍是社会常有的偏见。当我跟他人介绍我的工作是到精神病人家里访视时,多数人的反应皆是:「那你有被攻击过吗?你不怕被攻击吗?」事实上,国内外研究均指出,精神病人的犯罪率远远低于一般人,其中佔多数的是药物/酒精使用疾患与反社会人格疾患,而非大众以为的思觉失调症或双相型情感疾患(躁郁症)。


除了上述常有的偏见以外,很多人对精神病人的汙名化,也会扩散为全面否定他们的其他社会角色。但生病其实只是他们漫长人生的一部分经验,即便某些人不得不终生带着症状干扰的经验生活,但带病生活仍然是生活,是活生生的人在过日子,就如同你我一样,他们的角色也非仅限于病人,在多数时刻,他们仍然是阿公、阿嬷、爸爸、妈妈、姊姊、弟弟、妻子、丈夫、女儿、孙子等等。就像惠娴即便带病,她仍是孩子的妈妈。

某次和惠娴约在公园碰面,时间过了10分钟,她仍未出现,我拿起手机拨电话给她。

「啊!我忘了跟你有约,可是我现在人在大庙这边拜拜。」

「那我去大庙那里找妳好吗?从这里过去还满近的,我们就约在那附近的卫生所。」

「好啊,待会见。」

到了卫生所,我借了一个适合谈话的安静空间。一坐下,惠娴先开口:「我小儿子啦,他说过几天要考学测了,临时要我拿准考证来拜文昌帝君,害我忘记跟你约今天。」

惠娴是躁郁症个案,主要受忧郁、焦虑与失眠所苦,躁期症状较不明显,加上有内科疾病,身体较易疲累,因此多半时间都待在家。但除了病人的身分之外,她也是两个孩子的母亲,料理三餐、打点孩子的生活起居,督促学校作业与学习,帮忙孩子申请各式奖助学金,是她时常挂在嘴边的生活重心。

当孩子面临重大考试,如同许多家长会到庙里为孩子祈愿一样,惠娴也不例外。儿子的请託,她是使命必达,这件事想必在她心中非常重要,才会忘了跟我有约。然而,也因为如此,我才有机会看见她生活的另一面,那是她身为母亲所承担的一份责任。

那一次我跟她就在一边拜拜、一边聊天的情境中完成了访视,结束后,她对我挥挥手说:「我要回去庙那边,收孩子的准考证了。」

看着惠娴走向庙埕的供桌,我走到卫生所简单速记刚刚的访视重点,敲打笔电键盘的同时,想到刚刚访视时,可以听到庙会的鞭炮、唢吶与锣鼓的热闹声音,虽然声音大了点,但也能感受访视工作与在地文化、个案生活的相接。

一直以为社关员进入个案家里,算是很靠近他们生活的日常了,却也忽略家访其实会打断个案与家属的生活。一如惠娴这天最重要的事,是到庙里帮儿子祈福,但自从接起我电话那一刻,这件要事就被打断了,直到访视结束,她回到庙里,忙着收拾孩子的准考证与供品,然后返家等孩子放学、煮饭,原本生活的空间与时间才又衔接了起来。

当一个人被诊断有精神疾病,除了为人父母、照顾者这类社会角色会被全盘否定之外,有时连其职业专长及技艺也会被视而不见。

阿仁太太总是跟我抱怨:「他常常心情不好,一直待在家中,好几次还拿出猎刀,说很痛苦不想活了。我也受不了他常在睡前服药配酒喝,因为他说他睡不着,安眠药不够强,我实在觉得他很没用,这个男人。」

我每次去看他的时候,都是白天,他也都清醒,所以可以好好谈话。

这一天,因为电话联络不上,碍于访视期限将届,只好直接到他家里,阿仁太太叫我去隔壁房子的仓库找他。来到仓库,我看见阿仁在整理猎具,就和他闲聊打猎的事,我指着地上一堆物品问:「那是抓山猪的吗?」他说不是,接着就从铁架上面找来一条缆线,做起抓山猪的陷阱。一边做还一边跟我说:「我这个跟别人的都不一样,很厉害,我这个。」不消5分钟,他就做好了,还当场示範山猪踩到陷阱时,会如何被套牢。

当阿仁情绪不低落时,他就如同这天一样,是个依文化惯习到山上狩猎的好猎人,这也是他的日常,而非异常。


请个案从日常生活来谈自己,或刚好在访视现场看到个案如实展现平常生活,都让我认识带病生活的其他面向。在许多情况下,人们只要被诊断为精神疾病,诊断就会替换掉原来的名字,一个人不再叫做陈稍来、林翠湖,而改称忧郁症、思觉失调症患者,症状成了生命的大写,情绪变动就等同于发作,生病永远比生活早一句被问候。

有鉴于此,我提醒自己,虽然社关员的工作是关心症状对当事人生活的干扰与协助稳定病情,但既然我们是进到社区、踏入家门的工作者,那幺更应该回到他现实生活的场域,看见与认识他生活的日常,也应该转换观看视野,从生病到带病生活,从病人回到人,不要忘记以人的姿态,与个案遭逢(encounter)及工作,如此才能真切地靠近他们的生命经验。

但透过家访而靠近个案与家属,如同前面提及的,也有可能影响到他们原本生活的节奏,毕竟是我们主动去打搅对方。对刚服务的家庭来说,这种生活被打断的感受,初期可能会较强烈,但随着关係的建立,多数家庭或个人或许已将每月的访视,视为他们生活的一个小小缓冲时段。

在那至少60分钟的时间里,他们可以一边看着电视,一边聊聊这个月的近况,也可能关掉电视,专心和我互动,也可能我去到家里的时候,家属帮我开门,又回到厨房继续没洗完的锅碗瓢盆。某些时刻,看起来是我突兀地中断他们的日常,但后来我发现,反而是我加入了他们的日常,成为他们的日常,至少,这是我的希望。

相关书摘 ►《屋檐下的交会》:精神失序者好手好脚,不工作都是因为懒惰吗?

书籍介绍

《屋檐下的交会-当社区关怀访视员走进精神失序者的家》,游击文化出版
.透过以上连结购书,《关键评论网》由此所得将全数捐赠联合劝募。

作者:任依岛

说起精神病人,很多人的印象都停留在媒体报导的混乱与攻击行为,认为他们是「不定时炸弹」;在街上看到行为比较特殊的人,不管那个人是自言自语、身体前后摇动,都管他为「有病」。

这个「有病」,通常指的就是精神疾病,但实际上那个人是不是,不得而知。

多数人对于精神失序者的认知,常常来自于刻板印象,而一个人一旦被赋予刻板印象,就失去了各自的名字、容貌与性格,只剩下一个标籤:精神病人。

但,精神病人真实的生活样貌,究竟是如何?身为精神失序者的家属,又是什幺心情?

是资深社区关怀访视员,与精神失序者及其家属相遇的生命故事。工作期间,他走进社区,凝视失序者的日常生活,聆听家属受苦的经验。作者将他访视的所见所闻,透过二十个主题,呈现精神失序者在社区生活的「异」与「非异」,以及家属面对的诸多难题。

其中有着精神失序者遭社会排除与歧视之苦;也有着家属之间的冲突、矛盾、吶喊与无奈;但也有人性发出的微光,让失序者在社区或职场,拥有一个可以呼吸空间的暖心故事。

对于如何靠近服务对象的生活世界,作者也从助人工作者的角度提出许多反思。尤其讨论了如何以「互为主体性」、同而为「人」的姿态,贴近对方的世界。

《屋檐下的交会》:当一个人被诊断有精神疾病,其职业专长及技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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